第227章 我输了

纪训北的眉头微锁。

原本靠坐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不觉前倾，目光沉沉钉在棋盘上。

他拈起一枚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又收了回来。

手指在那枚棋子上摩挲了好一阵，最终还是被迫士4进5应将。

这一步走得勉强，他自己心里清楚。

纪训北抬起头看了对面坐着的小姑娘一眼，对方依旧面色平淡得恍若置身局外。

宋星渺坐在对面，姿态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偶尔探手拈起棋子落下一步。

她的动作不快，每一步却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落子之后便收回手，安安静静地等着，脸上既没有得意的神色，也没有紧张的情绪。

“啪嗒。”一声轻响。

宋星渺落子如行云流水，马二进三，黑马一跃而出，与炮形成双将之势，直逼老将身侧。

纪训北面不改色，只是将5平4避让，却已是险象环生。

对方不疾不徐，再落一子。

客厅里安静极了。

阳光从窗户挪到了茶几上，在槐树的影子旁边投下一片亮堂堂的光斑。

邱慧英不怎么会下棋，但看了半辈子老伴儿下棋，棋盘上的局势好坏还是能分出一些的。

所以她看向宋星渺的眼神暗含着赞叹。

纪明德端着茶杯，茶早就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他的棋艺不如纪训北，但眼力还是有的。

那棋盘上的局势，分明是父亲被全面压制。

每一枚棋子的落位都恰到好处。

他忍不住满腹疑惑：这真的是一个从未下过棋的人能走出来的棋吗？

纪少渊站在宋星渺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放松。

他的视线从棋盘上掠过，嘴角笑意不减。

那些棋子被困在方寸之间，进退两难，生路尽断。

这种围而不杀的棋路，倒是挺符合她的风格。

纪训北又落了一步棋。

他知道，这是他能走出的最后一步了。

落下之后，他便靠回椅背，沉默地看着棋盘。

宋星渺没有犹豫，拈起一枚棋子，落下。

挂角将军，雷霆绝杀！

“将。”

一子落定，满盘皆死。

她的声音不高，清清脆脆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纪训北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他的老将被困在九宫格中央，前后左右都是自己的棋子堵着路，对方的车马从两侧压过来，连挪一步的地方都没有。

这不是被将死的，是被困死的。

从头到尾，他的棋子就没有真正展开过。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坦然抬起头：“我输了。”

他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拨乱，抬眼看宋星渺。

“车困边角便弃卒换活，马被绊腿便飞象开路，炮无架便借敌为架，从死局里硬生生杀出生路，丫头，你这棋感，当真不错。”

说完，他微垂眼眸，端起茶杯喝了口，润润喉。

潘蕊在一旁暗自咋舌。

这真是看一眼就学会的吗？

这悟性，未免也太惊人了。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邱慧英第一个反应过来，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满眼惊叹：“输了？你真输了？”

她凑到棋盘前看了看，虽然看不太懂，但老纪训北认输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纪训北“哼”了一声：“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邱慧英哪还顾得上跟他斗嘴，一把拉过宋星渺的手。

“丫头，你说你一个以前没下过棋的人，怎么做到看几眼就学会了的？”

宋星渺神色沉静如常。

她从前的确从未碰过象棋，不懂规矩，不识套路。

连楚河汉界的意义都是方才旁观时才看明白的。

但这并不妨碍。

自棋子落在棋盘上的那一刻起，所有棋子的位置、移动轨迹、攻防逻辑便如同清晰的数据般，尽数落入她的眼底，被她瞬间拆解、归类、整合。

纪训北的进攻偏好、防守弱点，不过短短几步，便被她剖析得透彻见底。

在她脑海里棋子并非死板，而是一串串可流动计算、可预判掌控的精准数据。

所谓棋局，在旁人眼中是博弈、是技巧、是经验。

可在宋星渺看来，不过是一套简单易懂的规则体系，一组排列组合的逻辑运算。

全局受制，便一步步拆解封锁，从单点突破，到全盘联动。

输赢，从一开始便没有悬念。

邱慧英仍在啧啧称奇，她看向纪振山：“老头子，你下了大半辈子棋，结果输给一个刚学会的小丫头，有何感想？”

纪训北像是没有察觉出自己老伴儿语气里的幸灾乐祸似的，扯动唇角，嗓音和沉默时一样静：

“这跟下了多久没关系，有的人下了一辈子也就是个臭棋篓子，有的人天生就会，后生可畏。”

他看向宋星渺：“丫头，你这棋路，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宋星渺气定神闲，点了点头：“是。”

纪训北眼底浮着温润含蓄的笑意，思忖了几秒后，点了点头：“好，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

本以为只是个温婉安静的姑娘，没想到竟有如此恐怖的悟性与棋力。

看几眼便学以致用，还能在死局中步步为营、反杀翻盘，这等聪慧，实在世间罕见。

邱慧英才不理会他的内心活动，笑盈盈的拉着宋星渺：“丫头，以后有空常来，跟你爷爷下棋，省得他整天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纪训北嘴角弧度噙着淡笑，随她的意，没有反驳。

纪少渊从宋星渺身后绕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真厉害。”他夸赞，声音低缓，“我跟爷爷下棋，都从未赢得如此轻松过。”

宋星渺浓翘的睫毛微眨了下，抬眼与他对视，莞尔一笑。

纪训北看着这一幕，端起重新续上热水的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渐深。

他虽输给了一个今天才学会下棋的小姑娘，心里却比赢了棋还高兴。

窗外，槐树的影子已经悄然往墙角缓缓移动。

鸟雀还在枝头啁啾，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