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捏着黑色胶木听筒,线路那端只剩哈罗德的嗓音。
那嗓音沙哑含混。
“两艘驱逐舰已经改变航向,十分钟后与你的商船汇合,护航至马六甲海峡边缘。”
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线路随即切断。
娄晓娥靠在副驾驶座椅上,胸口大幅度起伏了几下。
“老板,我们赢了,连军舰都给我们让路了。”
林跃将听筒搁回车内支架。
“算不上赢,充其量只算逼他们吐出嘴里的肉。”
他朝前排的赵大山抬了抬下巴。
“回华商银行总部,包玉刚和董浩云这会儿,只怕急得要在天台排队了。”
福特轿车驶离城寨,车头灯切开九龙街头的细雨。
半小时后,华商银行顶层会议室里,满是劣质烟草味。
包玉刚绕着红木长桌来回走动,皮鞋踩在暗花地毯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
董浩云窝在转椅里,面前的烟灰缸中,堆满揉成一团的烟蒂。
走廊传来脚步声。
会议室的双开木门向内敞开。
林跃掸去肩膀上的水珠,把带进来的寒气抖落在门口。
“大半夜抽这么多烟,二位老板明天怕是连茶都喝不下。”
他走到主位,拉开高背椅坐定。
娄晓娥将皮质手提箱搁在桌面,金属锁扣磕碰出清脆响声。
包玉刚几步跨到桌前,手掌按在实木边缘。
“林先生,那是我们两家全部的远洋主力船队,整整四艘船,全叫远东舰队给扣了。”
他眼底布满血丝。
“船要是回不来,不出三天,资金链就得断,银行大门也得跟着贴封条。”
董浩云把烧到滤嘴的烟蒂,按进瓷缸里碾碎。
“怡和洋行这招掐在我们七寸上,英国人要下死手。”
“林老板,你得指条明路。”
林跃端起秘书提前泡好的普洱,瓷盖在杯沿磕出轻响。
“船已经放了。”
他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把杯子搁在杯垫上。
屋里短暂安静下来。
包玉刚撑在桌沿的手指,又绷紧了几分。
“放了?”
他喉结滚了滚。
“那可是皇家海军,他们什么时候吃过亏?”
林跃转动杯盖。
“不但放了人,哈罗德将军还自认理亏。”
“他专门拨了两艘驱逐舰,一路护送咱们的货出马六甲。”
屋里只剩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包玉刚唇角张开一道缝隙。
董浩云夹过烟的食指停在半空,忘了收回来。
让大英帝国的军舰,给华人货船开道。
香港开埠以来的史料里,翻不出这样的先例。
桌角那部红色专线电话,铃声大作。
董浩云离得近,抓起听筒贴在耳边。
他听了几句,原本蜡黄的面孔,渐渐泛起血色。
“是船长从无线电台转来的信,弟兄们都安全,两边真有灰皮军舰跟着。”
董浩云扣上电话,看向主位。
他脸上原先的愁色,已经散了个干净。
“林老板,往后东方海外这块牌子,由你说了算。”
包玉刚站直身体,双手交叠,朝主位抱拳。
“华商银行立下的章程,往后没人敢挑刺,我包某人第一个拥护。”
林跃抬起手掌,在半空往下按了按。
“大家如今利益相连,货保住了只是起步。”
他侧脸看向身旁的女人。
“晓娥,明天给各大报馆发通稿,把哈罗德将军的致歉声明印在头版。”
林跃指腹在实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要让怡和洋行那位大班知道,他们靠着的军方洋枪队,在华商的规矩面前,顶不了一张废纸。”
半山区的怡和洋行大班别墅里。
约翰凯瑟克将手里的水晶高脚杯,掷向壁炉。
玻璃渣碎了一地。
殷红的酒液顺着大理石砖缝,往下淌去。
“哈罗德这个老东西,居然向华人弯腰。”
凯瑟克的皮鞋踩上碎玻璃。
碎玻璃陷进波斯地毯,发出咯吱声。
桌上的电报纸,印着海军部的内部通知。
截停行动取消,海军部还要致歉。
高级幕僚垂着手,站在阴影里。
“大班,我们算漏了林跃。”
“他手里捏着舰队后勤部的走私账目,哈罗德不敢拿前途去赌。”
凯瑟克走到桌前,拳头砸在电报纸上。
“船可以放,欧洲那笔钱决不能进他的口袋。”
他转头盯着幕僚。
“鹿特丹的联络点断了线,查尔斯那个反骨仔,肯定带着九龙的混混去了苏格兰。”
他走到电话机旁。
“发电报给欧洲行动处,去那座古堡把黄金截住,活口一个不留。”
苏格兰高地的暴风雨,刚刚停歇。
冷风卷着泥炭和苔藓的气味,刮过悬崖。
废弃了二十年的古堡,半掩在夜色里。
下方礁石被海浪拍打,涌起大片白沫。
大飞走在队伍最前面。
二十九个九江街出来的黑衣汉子,贴着坍塌的半面城墙,摸进庭院。
查尔斯缩在队伍中段,双臂紧紧搂着带密码的金属箱。
冷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后槽牙磕碰出声。
“大飞哥,前面那堆碎石后面就是地窖,锁盘藏在条石底下。”
他抬手指向一根长满青苔的石柱基座。
大飞打了个手势。
几个汉子拎着短柄工兵铲围上去,铲刃插进缝隙,用力向下压去。
石头摩擦的粗粝声响过。
重达百斤的条石,被众人掀到一旁。
一条螺旋向下的石阶,暴露在空气中。
大飞推开手电筒开关,昏黄光束落在积水的台阶上。
地底涌上来的风,夹着浓重霉味。
大飞带头往下走,靴底踩进积水,发出啪嗒声。
石阶尽头,立着一道生锈的生铁双开门。
查尔斯被推到门前,哆嗦的手指拨弄着锁盘数字。
金属锁芯转动的机簧声,在甬道里回响。
大门被几个人合力推开。
手电筒的光柱打进室内。
黄澄澄的反光,照亮了整间石室。
成排的金砖垒在木托盘上,码到成年人腰部的高度。
身后的汉子们喉结滚动,有人搓了搓沾满泥水的手掌。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一个汉子迈出步子,手掌刚往金砖上伸。
大飞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手电筒的光圈偏向右侧。
“退后,不对劲。”
光柱越过成堆的黄金,落在墙角。
石壁下方靠坐着一具躯体。
那件灰色呢子风衣沾满泥污,胸口衣料破开一个拳头大的洞。
干涸的黑血渗进下方石板缝里。
大飞抽出后腰的带血槽短刀,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用刀尖顶起死者的下巴。
深眼窝,高颧骨。
这是典型的东欧人长相,尸斑还没完全扩散。
大飞用刀尖挑开风衣内袋,空着的手夹出一个红色小本。
封皮上的俄文字母,他一个也不认识。
中央印着一枚烫金徽章。
上面是镰刀和锤子,格外扎眼。
旁边的汉子握紧手中铁管。
“飞哥,什么路数?”
大飞把证件塞进怀里,贴身衣物已经被冷汗浸透。
“惹上阎王爷了。”
他盯着靠在门边的查尔斯。
“你透的底不干净。”
“苏联的克格勃,也在这批金子里插了脚。”
头顶的石阶入口处,传来扑扑几声闷响。
那动静来自加装消音器的枪械。
留在上面放哨的两个兄弟,连声都没吭。
两具温热的躯体,顺着积水的台阶翻滚下来。
尸体撞在半开的生铁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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