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的电流沙沙作响,霍正荣急促的呼吸夹在其中,在空旷办公室里格外真切。
“林老板拿棺材运金子,亏你想得出来。”
“欧洲那帮海关查得再严,也不敢打开两百口死人的棺材。”
林跃向后靠进真皮椅背,目光落在玻璃窗上,盯着映在上面的虚影。
“活人见钱眼开,死人最讲规矩。”
“这批货实在烫手,得借点阴气来镇。”
听筒里传出一声闷响,是瓷器磕上桌面的动静。
“天亮之前,两百口上好的柏木棺材,会装上远洋货轮,跟船运去荷兰。”
林跃松开手指,听筒落回座机卡槽。
赵大山立在门边,宽阔肩膀堵住门框,挡去了大半光线。
“老板,大鼻登那老小子,实在是滑头。”
“万一他收了干股,却不肯拼命怎么办?”
林跃从桌上摸起香烟,低头咬进唇间。
“他没得选。”
“他在澳门的时候,伙同陈清明算计葛志雄。”
“这笔账,太子一直记在心里。”
“我就算不动他,十四K的人迟早也会,把他装进麻袋,沉进维多利亚港。”
火柴擦过砂纸,迸出几颗火星。
赵大山大步上前,抬手护住火苗,凑到林跃脸前。
“去九江街找他,把话说明白。”
“三十个水鬼,换他下半辈子安稳。”
赵大山甩灭火柴梗。
“我这就去敲他的骨头。”
九江街外飘着细雨,路灯光晕糊成一团。
积水漫过地下赌档台阶,屋内弥漫着汗臭,还混着劣质烟草味。
骰盅不断摇响,下注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生疼。
大鼻登赤膊坐在里间,面前摆着一张木桌。
布满关公纹身的肩膀,被汗水浸得油光发亮。
他来回搓着几张皱钞票,刚把烟卷塞进嘴里。
紧闭木门连着门框,轰隆一声向内倒下。
半截断裂的木茬飞过,擦过他的侧脸,留下一道红痕,血珠随即渗了出来。
赵大山踩着碎木板,跨进屋内。
十几个黑西装跟在身后,进门以后横着排开。
屋里的马仔见了阵势,纷纷把手探向后腰,摸住藏在腰后的刀柄。
赵大山反手抽出雷明顿霰弹枪,单臂抖动枪身,直接推弹入膛。
粗壮的枪管砸向赌桌中心,正好压住那沓钞票。
“都滚出去。”
“我今天只找你们老大,跟他谈笔生意。”
几个马仔互相递着眼色,又看向大鼻登。
见他咬紧腮帮,始终没有出声。
他们贴着墙根退出屋外,狭小里间很快安静,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大鼻登喉结滚动一圈,不动声色地把钞票揣进裤兜。
“山哥,澳门的事,我已经摆酒认错。”
“林老板还要赶尽杀绝吗?”
赵大山脚尖勾来折叠椅,坐到大鼻登对面。
两条满是肌肉的粗腿,直接架在赌桌上面。
“大鼻登,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老板真要杀你,刚才进来的就是子弹。”
他伸手探进怀里,扯出一份叠成方块的文件。
他扬手甩出文件,纸页正好砸中大鼻登胸口。
“四海安保澳门分部,百分之十的干股。”
“老板赏你的。”
大鼻登垂眼盯着白纸,脸上横肉抽动几下。
他把手掌贴上裤腿,来回蹭了几遍。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林老板要我干什么?”
“老板要三十个水鬼,必须是堂口最精锐的人。”
“今晚坐大飞去公海,再登上霍老板的远洋货船。”
赵大山偏头朝地上啐去,浓痰里面带着血。
他抬眼逼视大鼻登,两眼直盯着对方。
“去荷兰鹿特丹港,把老板那批货,安稳运回来。”
大鼻登两手胡乱挥动,身子不断往后缩。
“山哥,我手下那些烂仔,只能在维多利亚港里,勉强游上两圈。”
“去了北海那种地方,他们真会冻死。”
赵大山抬脚踹翻赌桌,冰凉枪管杵上大鼻登鼻梁。
“不去北海喂鱼,今晚就在九江街喂狗。”
“你自己选一样。”
枪管上的冷意贴着皮肉,大鼻登打了个寒颤。
他的膝盖弯下去,直接磕在椅垫边缘。
“我去安排,三十个水鬼,一个都不会少。”
“少了一个,你就拿我的脑袋当球踢。”
赵大山转动手腕,收回霰弹枪管。
粗糙手掌落在大鼻登脸上,用力拍了两下。
“早这么痛快,事情不就结了。”
“干完这票,你以后就是四海的人。”
“太子再想动你,也得先掂量掂量。”
窗外晨雾还没散尽,维多利亚港传来汽笛。
声音穿过厚重玻璃,传进华商银行筹备处的办公室。
林跃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娄晓娥便踩着高跟鞋走近。
她将一份文件推到桌上,正好停在林跃手边。
“老板,怡和洋行那边有动作了。”
“他们名下的几家大工厂,已经联合压低供货价。”
“这是想用价格战,把我们拉拢的商户逼回去。”
林跃端起瓷杯,低头喝了一口黑咖啡。
身后门轴随之转动,发出一阵嘎吱声。
颜雄穿着宽松唐装,晃悠着走进办公室。
他没等林跃招呼,径直坐到真皮沙发上。
弹簧垫被他的身子,压出了一个深坑。
“林老板现在真是风光无限,连汇丰的麦高利,都在你面前低头了。”
林跃放下瓷杯,将文件推到一旁。
“颜探长今天不在警署数钞票,跑来我这里喝西北风吗?”
颜雄从兜里摸出雪茄,咬进嘴里。
他划着洋火柴点燃雪茄,接连吸了两口。
“林老板,奥康纳昨天发了大火,接连摔了三个茶杯。”
“他扬言把你查个底朝天。”
“我和吕乐为了帮你拦住他,可是担了很大风险。”
林跃交叠手指,放在自己小腹上。
“颜探长有话直说,大家都是生意人,不用绕弯子。”
颜雄吐出一股浓烟,肥硕身躯向前压去。
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凑近了几分。
“奥康纳那个鬼佬,想把你的底查清楚。”
“他无非觉得,你动了英国人的奶酪。”
“只要林老板愿意,让警队的兄弟们,在华商银行里面,也占上一点干股。”
“从今往后,大家就是一家人。”
颜雄夹着雪茄,抬手在半空点了两下。
“到时候别说奥康纳,就算警务处长想动你,也得问问下面的人。”
“警队几万个带枪的兄弟,究竟答不答应。”
林跃盯着颜雄,看向他那双挤在里的眼睛,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颜探长胃口不小,这是想拿我的钱,堵住整个警队的嘴。”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不过,这笔买卖我可以做。”
“但你得先帮我干点活。”
颜雄立刻来了精神,将没抽完的雪茄,用力按进水晶烟灰缸。
“林老板尽管吩咐。”
“只要不是去总督府,干杀人放火的勾当,我颜雄绝无二话。”
林跃从抽屉里取出地图,牛皮纸折痕十分清楚。
他顺着桌面推过去,地图停在颜雄手边。
“怡和洋行在九龙,有三个地下码头。”
“那些地方专门走私免税洋酒,还有高档布料。”
“我要你今晚带人,把三个码头全封了。”
“里面所有的货,全部扣押。”
颜雄盯着图纸,看着上面三个红圈。
他刚要伸手去拿,手掌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敢落下。
“林老板,那是怡和的场子。”
“查了他们以后,鬼佬高层非扒了我的皮。”
林跃屈起指节,在三个红圈上点了几下。
“你查私烟和私酒,这是在执行公务。”
“谁敢扒你的皮?”
“怡和想打价格战,我就断掉他们的现金流。”
“这三个码头的货,至少价值几百万。”
他身子向前探去,直视着颜雄的双眼。
“把货扣下来,卖掉的钱算作本金。”
“警队用这笔钱,入股华商银行。”
“我保证年底分红下来,能让你们数钱数到手软。”
颜雄脸颊上的肥肉,来回抽动几下。
眼珠在眼眶里飞快转动,手指反复搓着膝盖。
“好,今晚十二点,我亲自带队,扫掉那三个码头。”
他一把抓过牛皮纸,胡乱塞进唐装口袋。
随后起身迈开短腿,快步朝外走去。
欧洲冷空气夹杂着腥咸海水味,灌进鹿特丹港。
粗大雨柱倾泻而下,砸在码头集装箱上,发出密集闷响。
远处灯塔投出的光束,被雨幕糊成一团,只剩一块白斑。
一艘悬挂巴拿马国旗的货轮,顺着引水船留下的尾迹,靠向前方泊位。
查尔斯竖起风衣领子挡风,胳膊夹紧黑色密码箱。
雨水沿着帽檐落下,不断淌过他的脸。
三十个号码帮水鬼,藏在后方缆绳的阴影里。
雨水浸透衣服,布料紧贴着皮肉。
他们无声散开,顺着铁梯向上攀爬,占住驾驶舱外的制高点。
底舱里的空气十分混浊。
新刷的防锈漆味,混着木头受潮发霉的酸味,一起塞满整间底舱。
两百口厚实柏木棺材,整齐排列成阵。
头顶灯泡不断摇晃,昏黄光晕跟着摆动。
一双防水胶鞋踩着铁梯,一直走到舱底。
穿着水手服的男人,弯腰钻进货舱。
这人正是毒蛇,是怡和洋行安插的暗桩。
他借货轮靠岸的杂音掩护,一路摸到了这里。
毒蛇右手握着勃朗宁,枪口套着消音器。
他挨个打量面前棺木,不肯漏过任何一口。
他早已收到消息,查尔斯把黄金坐标图,缝进某口棺材的内衬夹层。
他刚把撬棍插进棺木缝隙,头顶那盏发黄的白炽灯,突然嘶啦一声,彻底熄灭。
木板摩擦声十分刺耳,在封闭舱室里面,听得格外清楚。
十几口棺材的盖板,同时被人从内侧掀翻,接连落到地上。
毒蛇腰背发力,迅速调转枪口。
他的食指还没往下压,三四根锃亮的钢制鱼叉,已经贴上他的脖颈,抵住了大动脉。
大鼻登手下的马仔大飞,撑着棺材边缘坐起。
他用大拇指刮过刀刃,手里握着生猪剔骨刀。
“鬼佬,我们老板说,你在船上憋了很久。”
“我来给你放点血,让你好好透口气。”
大飞抡圆手臂,将剔骨刀向下掼去。
刀尖贯穿毒蛇右手腕骨,勃朗宁手枪砸上底板,沿着铁皮滑出老远。
周围几条黑影同时扑出,将毒蛇按进舱底,压进浑浊的积水洼里。
香港这边雨水刚歇,林跃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际线。
娄晓娥快步推门进来,鞋跟踩出密集闷响。
她手里紧捏着译码纸,径直走到林跃身后。
“老板,荷兰那边得手了。”
“老鼠已经被控制,查尔斯也安全登岸。”
林跃背着双手,依旧看着窗外海景。
“大飞办事还算利落。”
“让霍老板在欧洲的人,立刻接应查尔斯。”
“接到人以后,马上去苏格兰取货。”
娄晓娥咬着嘴唇,将电报纸翻到背面。
她捏紧纸张边缘,纸上已经起了褶皱。
“可是老板,还有另外一条消息。”
林跃转过身子,看着娄晓娥的手指。
她的指尖已经失去血色。
“说。”
“怡和洋行根本不在乎,鹿特丹那边的死活。”
“他们把我们全骗了。”
娄晓娥把译码纸递过去,嗓音透着几分干涩。
“包玉刚和董浩云的四艘货轮,全被截停了。”
“英国皇家海军的远东舰队,在公海动的手。”
“对方指控货轮走私军火,随后强行登了船。”
“船员全部遭到扣押,连人带船一起,被押往新加坡。”
林跃扫过纸上的墨迹,五指随即收拢。
电报纸被他攥成一团,彻底皱在掌心里面。
怡和洋行连远东舰队,都已经动用了。
他们要从根上切断,华商银行联盟的货运通道。
海路一旦被切断,前面铺开的盘子,全会变成死局。
桌角的红色保密专线,忽然震响起来。
铃声又尖又响,在安静办公室里,听着格外刺耳。
林跃走回办公桌前,伸手提起听筒。
奥康纳警司的笑声,顺着电话线传了过来。
“林先生,听说你朋友的船,在海上遇到一点麻烦。”
“不知道华商银行,现在还剩多少现金,赔付那些天价违约金呢?”
林跃用大拇指搓着话筒,眼尾始终没有抬起。
“奥康纳警司的消息,果然十分灵通。”
“军舰抓贼这种事,你都要亲自向我汇报。”
“不过你是不是忘了,看看今天的早报?”
“怡和洋行在九龙的三个货仓,昨晚已经烧了个干净。”
电话那头没了笑声,只剩沉重呼吸,顺着电流传来。
“你敢动怡和的根基?”
“总督府明天就会签发逮捕令,抓的人就是你。”
林跃手腕翻转,将听筒砸回座机卡槽。
塑料外壳磕出一声巨响,在办公室里传出老远。
他抬手扯松领带,转头看向娄晓娥。
“去通知包玉刚和董浩云。”
“告诉他们,船我不光能要回来。”
“我还要让远东舰队,倒赔我们一笔护航费。”
“现在备车,我要亲自去一趟九龙城寨。”
娄晓娥眨了两下眼,实在想不通,眼下去三不管地带,究竟能有什么用。
“老板,去城寨干什么?”
林跃拽住西装外套边缘,向下拉得平整,迈步朝门口走去。
“去借几颗能把英国军舰炸沉的水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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